龟鳖的文化意蕴及珍稀鱼类风采刘不朽东坡居士第二次由川出峡时，曾写有《出峡》诗云：“人峡喜巉岩，出峡爱平旷。”峡外的平旷与辽阔是一种美，峡中的陡峭与狭窄更是一种美。这两句诗写出了他对自然山水的一种心态和感受，朴实而亲切。然而，对于长期来往于三峡的三峡人来说，对峡中的峭峰、巉岩、险滩、漩流……等自然景观，固有喜爱之心，却没有初人峡人那种强烈的新奇感，而是多了一些探求与思考。笔者每一次进出三峡，总把它当作解读三峡的一次机遇与缘份，每次乘船经过丰都的玉溪、高家镇、忠县的哨棚嘴、井沟、奉节的老关庙、巫山的大溪、双堰塘，西陵峡的柳林溪、朝天嘴、中堡岛、白庙……这一系列旧石器时代、新石器时代遗址时，总难免有许多感慨和敬仰，许多遐思与漫想。正如俞伟超先生在《长江三峡出土文物精粹》序言中所说：“引起了我们对数千年以来奋斗在那种山川峻险、风景奥秘环境中的历代勇士的无限遐想与尊重。”当然，三峡先民们也为我们留下了太多的谜题，对他们在那个原始时代的生存、生活状况、难免有诸多疑问和不解。首先引起我们思考的问题是：为什么有那么多氏族部落要选择山川竣险的三峡地带来聚居?他们依靠什么来生存和代代繁衍、并创造了独具特色的精神文化与物质文化?20世纪70年代以来，三峡地区一系列的考古发现告诉了我们这个答案。三峡民间有句俗话：靠山吃山，靠水吃水。三峡地区先民们正是双手端着“山”和“水”这两个金饭碗。山上，有采摘不尽的浆果、花草；有随手可以猎杀的飞禽走兽；水下(江水、溪水、泉水)，有盐井和丹砂，有捕捞不尽的鱼虾、龟鳖……采集和渔猎，为他们提供了丰富的食物链和良好的生存环境。各个原始文化遗址中出土的大量兽骨、鱼骨、石镞、陶网坠……表明：采集和渔猎互为补充，是峡江地区独特的自然地理环境造成独特的经济类型。 《吕氏春秋》曰：“水之深则鱼鳖归之，林之盛则飞鸟归之。”峡江两岸的深山密林，是动、植物生长、棲息的天然乐园；数百里峡江水深流急，水质纯美，也是最适宜水族动物生存、繁殖的自由王国。《中庸》亦曰：“今夫水，一勺之多，及其不测，鼋鼍、蛟龙、鱼鳖生焉。”峡江深不可测之水，是鱼鳖类生命之源；其独特之水性水质，更是灵龟巨鳖及各种珍稀鱼类最适宜之生态环境。 古代三峡地区之动物世界，万千门类，五彩缤纷，稀珍皆备，笔者唯有“神奇、丰富”概之。为分门别类予以探讨，乃列为飞禽篇、走兽篇、龙蛇篇、鱼鳖篇……龟、鳖按现代动物分类根本不属于鱼类，但古人因它们与鱼一样生活在水中，故连类而及，视为一类。鱼鳖篇沿用古人之习惯，也是为了探讨的方便和联系性。我们沿着三峡先民渔猎的足迹，走进水底世界，走进龟鳖鱼类的生存世界和古老的神话世界。 鱼纲，属脊椎动物亚门的一纲。其中主要又可分软骨鱼和硬骨鱼两大类。我国海洋和淡水鱼类约有2000余种，占全世界鱼类的五分之一。三峡地区分布的鱼类究竟有多少种?至今尚未见有精确的调查与统计。有三个数字可供参考：一是湖北省的统计，全省共有鱼类176种，主要分布在长江中游(包括西陵峡以下的宜昌江段)，其中属于国家一级保护的有中华鲟、达氏鲟、白鳍豚；二级保护的有江豚、胭脂鱼、大鲵……二是宜昌地区的统计，宜昌地域共有水域面积170余万亩，其分布的鱼类有152种，占长江鱼类总数的75％，名贵珍稀鱼类10余种，观赏鱼类近20种；三是据最近媒体报道，有关科研部门调查统计，每年通过宜昌江段的鱼类多达150余种。由于峡江江段处于长江上游与中游的结合部，也是江水由急变缓的交汇处，多样性的水性，既适宜各种习性淡水鱼类的生存，又适宜海洋鱼类进入产卵和繁殖，堪称长江鱼种的资源库。兴建葛洲坝和三峡大坝对鱼类生态环境的影响，一直是科学界论争的焦点之一。实践证明：防洪、发电之大“利”已见；影响鱼类生态环境的小“弊”也已见。因为堵死了下游鱼类进入峡江产卵和上游鱼类回游的通道，使峡江中鱼类资源有减无增，也是不争的事实。 古代三峡水域少受人类行动的破坏，峡外又是有“千湖之省”之称的湖北和“鱼米之乡”的湖南，海洋鱼类逆江而上的道路更较现代畅通。凡此种种，三峡地区鱼类分布之丰富可以想见。我们从《楚辞》和古文献的片断载述中，得以窥见其一鳞一斑。《楚辞》是屈原的作品，是战国时代楚地社会生活和自然地理的一面镜子，草木鸟兽虫鱼无不入辞人赋。正如“善鸟香草，以配忠贞”“虬龙鸾凤，以托君子”那般，名贵之鱼亦是“忠贞” “君子”之形象。贾谊《吊屈原》云：“彼寻常之污渎兮，岂容吞舟之鱼?横江湖之鳕鳞兮，固将制乎蝼蚁!”(译意为：那污浊的小水沟，怎能容得下吞舟的大鱼?在江湖中纵横遨游的鲟鱼和鳇鱼，进入水沟受制于蝼蚁!)王褒《九坏·通路》：“鲸鲟兮幽潜，从虾兮游渚。”(译意为：大鲸鱼、鲟鱼只能深藏水底，小鱼虾却可在水边游戏。)不能看出，这正是将鲟鱼鳇鱼以比君子，小鱼小虾以喻小人。屈原《九歌·河伯》里为我们展现了绚丽多采的水族世界:“波滔滔兮来迎，鱼鳞鳞兮媵予；鱼鳞屋兮龙堂，紫贝阙兮珠宫。灵何为兮水中，乘白鼋兮逐文鱼”……在《招魂》和《大招》中，人们将“煎鲼”、“腼鳖”、“雁蝠”、“鲜嫡”……这些水中佳肴美味奉供神灵忠魂，让我看到了“无鱼无鳖不成席”的食鱼文化。在《天问》中屈原问道：“鲮鱼何所?”这是关于三峡中出产的一种怪鱼 鲮鱼的原始神话。神话的本义已难以破译。王逸注曰：“鲮鱼，鲤也。一云鲮鱼，鲮鲤也，有四足，出南方。”在《山海经》中也有关于鲮鱼的载述。《海外西经》：“龙鱼陵居在其北，状如鲤……即有神圣乘此以行九野。”《海内北经》：“陆鱼人面手足鱼身，在海中。”从这些载述来看，鲮鱼有几个鲜明的特点：其“状如鲤”；既水居又“陆居”，是一种水陆两棲的鱼类；“人面手足鱼身”，“有神圣乘此以行九野”，当是具有神性之鱼，或是某个氏族以此鱼为图腾。鱼类与古代一些民族的起源关系值得关注： 其一、鱼与楚人的祖先颛顼有着很深的渊源关系。《山海经·大荒西经》载云：“有鱼偏枯，名曰鱼妇，颛顼死即复苏。风道北来，天乃大水泉，蛇乃化为鱼，是为鱼妇。颛顼死即复苏。”这说明曾经死去的颛顼，借托鱼(鱼妇)的躯体死而复苏，鱼与颛顼结合为一体，成为南方楚民族的祖先神。此“鱼妇”是否为女巫?又同三峡中的“鱼复”(古鱼国、鱼邑)有何关连?值得探讨。 其二、鱼与治理三峡的夏民族祖先(鲧、禹)也有着不解之缘。《说文》曰：“鲧，鱼也。”古代学者多以为鲧即是“玄鱼”。著名史学家顾颉刚先生指出：“鲧为水中动物，古代已有此说。禹既继鲧而兴，自与其相类。”“《天问》言治水事，有‘鸱龟曳衔，鲧何听焉?”应龙何画?’之问；《山海经》本此，言‘禹治水时有应龙以尾鱼地，即水泉流通，禹因而治之也。’可见治水的神话中水族动物极多。”(1) 其三、鱼与巴人更有着十分密切的渊源关系。巴人中的一个分支以鱼为图腾，称作“鱼巴”或“巴人鱼凫部”。这支三峡中以鱼鹰捕鱼为业的巴人，后来西上人蜀，在川西建立了鱼凫蜀国，其酋长成为古蜀国的一代蜀王。有学者对此作了很深入的研究。 除了屈原作品之外，古代文学作品中对长江及三峡地区鱼类资源之丰富、珍稀鱼种之出产，亦多有概括性的描述。与屈原同时代的宋玉在著名的《高唐赋》中写道：“于是水虫尽暴，乘渚之阳，鼋鼍蟺鲔，交积纵横，振鳞奋翼，蜲蜲蜿蜿。”《六臣注·文选》曰：“水虫，鱼鳖之属……巫山所临之渚，阳水北暖，言鱼鳖游焉。”可以说，这是先秦文献中唯一对三峡江段水产分布盛况最具真实性、典型性之生动写照。宋玉虽是距三峡数百里外的宜城人，但传说他是屈原的弟子，必定经常到三峡来，从其所作之《风赋》、《高唐赋》、《神女赋》等作品来看，他对三峡中的生活与风物是十分熟悉的，所写当是可信的。晋·郭璞的《江赋》尽述“川渎之美”，关于鱼类，他如数家珍：“鱼则江豚、海狶、叔鲔、王鳣、 觫、  鲉鲮鳐，鯩鲢。”江豚即是江猪，鳣鲔都是鲟鳇鱼的古称，今俗称为黄鱼。郭璞在《尔雅·释鱼》注曰：“鲔、属也。大者为王鲔，小者名 鲔。今宜都郡自京门以上江中通出鲟鲤之鱼。”说明这些鱼多出产在三峡地区。大约成书于战国末年的我国最早的一部综合性辞书《尔雅》，在《释鱼》篇中共列有鱼类23属，这23种鱼长江及三峡江段皆有出产。最为珍贵的是，《尔雅》也是最早记载长江之珍白鳍豚的古籍；“暨，是 。”暨，就是白暨豚，又名白鳍豚。郭璞注云：“暨，大腹，喙小锐而长，齿罗生，上下相衔，鼻在额上，能作声，少肉多膏。胎生，健啖细鱼。大者长丈余。江中多有之。”现代誉为“水中熊猫”、长江女神”的国宝白鳍豚，我们的祖先在两千多年前就对它了如指掌。据研究水生物的学者著文介绍：“白鳍豚是我国特有的珍稀水生哺乳动物，属鳍目、齿鲸亚目、淡水豚总科、拉河豚科。它在地球上出现于几千万年前的中新世。比大熊猫的出现要早得多。因此可以说白鳍豚是比大熊猫更古老的动物，是现存于世的‘活化石’。从进化的角度看，白鳍豚属‘二次入水’动物，它与陆生哺乳动物一样，具有恒温、胎生和哺乳等特征。但其身体呈流线型，后肢退化、体毛消失，同时具有发达的声纳定位能力等，使它适水生生活。”(2)白鳍豚是最濒危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、1990年长江中的白鳍豚数量不足200头。1991年国家规划在长江天鹅洲和长江新螺段建立两个白鳍豚自然保护区；并在监利、城陵矶、湖口、安庆、镇江等五地建立白鳍豚保护站，白鳍豚灭绝的命运将被扭转而呈现繁殖发展之生机。 与扬子鳄、白鳍豚一道誉为长江之宝的还有中华鲟。全世界共有鲟科鱼类217种，我国占有8种。其中，中华鲟为我国特有的珍稀种类，主要分布在长江水系。这似可与《楚辞》中多次出现鲟类相互印证。中华鲟为白垩纪古棘鱼的后裔，距今已有1.3亿年的繁衍历史，堪称“活化石”。中华鲟的奇特之处在于它保存着远古时代遗留下来的特征，身披五行坚的骨板，背面一行由12块骨板组成，宛若身披铠甲的武士。身长2.5米至5米以上，体重数百斤至超千斤以上，故又有‘长江鱼王’之称。中华鲟为溯河性鱼类，每年秋季从长江口溯江而上“回家”。中华鲟的家乡在金沙江下游和宜宾川江一带，这里的水流湍急，砾石底质，含氧量充沛，水质水温很适宜鲟类繁殖。葛洲坝建成之后，成群结队的中华鲟被阻而滞留在宜昌江段一带。1982年起，国家在葛洲坝下建立了人工流放养殖场，用人工方法促使中华鲟产卵、繁殖后代，至今已取得巨大成功。但是，在葛洲坝以上的川江水域中仍有鲟类存在。据《大自然》杂志报导，1997年4月间，在宜宾市屏山县新市镇，一个70多岁的老渔翁，在江边捕获到一条长3.10米、体重100多公斤的大白鲟。白鲟属鱼纲白鲟科，为我国特有的大型经济鱼类，俗称象鱼。川江群众称为“象鼻子”，渔民中流传有“千斤腊子(中华鲟)，万斤象(白鲟)”的谚语。远在周代，白鲟就因其个体长大而受到关注，周王朝曾作为祭祀用的珍贵的鱼类。白鲟、中华鲟、达氏鲟现已并列国家一级保护动物。宜宾江段自葛洲坝建成后20年又重见白鲟、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信息。研究鱼类的专家认为：这可能表明白鲟已经适应了川江一带水域的环境，并逐步改变了每年必须迁徙繁殖后代的生活习性。 屈原在《九歌》曾吟唱：“乘白鼋兮逐文鱼”。这“文鱼”究竟是什么鱼?《山海经·中山经》亦有载：“荆山之首，曰景山……睢水出焉……其中多丹粟，多文鱼。”睢水即流经远安，当阳之沮河，此文鱼也出产在三峡地区。郭璞注“文鱼”曰：“有斑彩也。”参照《山鬼》中之“文狸”，可知“文”即“纹”，指由彩色组成的斑纹，笔者推想：屈原和《山海经》所说的“文鱼”，可能是仅产于长江的胭脂鱼。胭脂鱼，峡中人称之为火烧鳊。幼鱼体色桃红或墨绿；身体两侧各具三条黑褐色横斑纹。成鱼通体呈现猩红色纵玟，好似涂抹胭脂一般，十分美丽可爱。每年春暖花开季节，胭脂鱼上溯至长江上游及其支流中，选择水急、有石滩、多砾石的地方产卵；冬季再回到干流深水处越冬。人们称胭脂鱼为“长江骄子”，既是大型名贵的经济鱼类，又极具观赏价值，在1989年3月新加坡国际观赏鱼博览会上获得银奖。现列为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。全世界的胭脂鱼类约13属65种，我国长江所产的胭脂鱼是胭脂鱼科公布在亚洲大陆的唯一的一种，因而在学术上也颇具研究价值。 三峡地区出产的珍稀水生动物大鲵，古籍上亦有载述。《尔雅·释鱼》载：“鲵，大者谓之鰕。”郭璞注曰：“鲵似鲇，四是，声如小儿。”唐·段成式《酉阳杂俎》载云：“鲵鱼如鲇，四是长尾，能上树，天旱，辄含水上山，以草叶覆身，张口，鸟来饮水，辄吸食之，声如小儿，峡中人食之，先缚于树，鞭之，身上白汁出，如构汁，去此方可食，不尔有毒。”古人对峡中出产的鲵鱼的生活习性乃至捕鱼食鱼方法观察之细致、记载详实，令人感叹。鲵其实并非鱼类，而是两栖动物，属两栖纲大鲵科，主要生长在三峡两岸的山溪中，因其叫声如小儿啼哭，三峡人称之为“娃娃鱼”。古人亦称作“人鱼”，《太平御览》载：“广志日：鲵鱼声如小儿，有四足，形如鳢……司马迁谓之人鱼，故其著史记曰：始皇帝之葬也，以人鱼之膏为其烛也。 娃娃鱼一般生活在清溪幽潭的岩石间，似鱼、虾、娃类为食，也时而爬上溪河岸边的石滩和树上栖息，一般长约60～70厘米，体重数公斤，大鲵长达1米以上，体重10～20公斤。巫山县竹贡乡的一条小溪里出产一种袖珍娃娃鱼，长16厘米左右，重100克左右；大老岭国家森林公园还出产一种体色降红的红鲵，都是鲵中之珍品，大鲵是世界现存最大的两栖动物，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。由于娃娃鱼肉味芳香嫩美，捕杀之风随黑市高价收购而难以刹止，保护娃娃鱼资源而免遇灭绝迫在眉急。汉·刘向《说楚》曾载南瑕子有“君子不食鲵鱼”之说，现代人亦当效古人而作君子。 无独有偶，三峡地区还出产一种其名为鱼而实为“桃花水母”的“桃花鱼”，桃花鱼可与娃娃鱼共列为水中珍奇。桃花水母属肠腔动物门，水螅虫纲，水母类约有1200多种，绝大多数分布在海洋中，只有水螅水母中的极少数种类在淡水中生活，所以淡水母为世界稀有动物。我国对桃花鱼的发现与认识，至少有400余年的历史，明万历三十七年(公元1609年)版《归州志》中就有“桃花鱼”的记载；诸道光十九年(公元1839年)版《归州志》记载更详：“桃花鱼出叱溪河，桃花开时始见，有红白二种，花落后即无。”但是，桃花水母的发现权却被外国人所占有。英国人于1880年在伦敦一公园的人工水池中首次发现淡水水母(比我国的记载还要晚220年)，命名为索氏桃花水母。1907年，日本人井正方在宜昌附近长江沿岸采得淡水水母标本，由日本学者丘浅次郎研究，1922年后定名为“宜昌桃花水母”，这被认为是我国淡水水母的首次记录。(3)桃花水母形状如一把撑开的伞，身体两层细胞构成，整体呈粉红色或白色，每年春季桃花盛开季节出现在三峡两岸的山溪和江滩间的水潭中，在水中浮游时宛若飘荡的朵朵桃花，给人以美的遐想。《宜昌府志》、《归州志》、《东湖县志》等地方志中，载有明清以来文人墨客赞美桃花鱼的诗赋数十篇之多。据学者研究统计，我国已发现桃花鱼分布的有13省50个县市，溯宜昌而上的秭归、巴东、重庆等沿江的三峡地区，均有美丽的桃花鱼分布，这也许是造物主对三峡的一种宠爱。 鱼之美者出自三峡。《吕氏春秋》曰：“鱼之美者有洞庭之鲋”；盛弘之《荆州记》曰：“荆州有美鲋腧于洞庭温湖”；刘邵《七华》曰：“洞庭之鲋出于江岷”。峡中渔谚云：“千头万头，不如肥头。”“肥头”即鲍鱼。《尔雅》曰：“  坯，大 ，小者鮡。”，是大的鮰鱼。《本草纲目》曰：“即今 鮰鱼，似鲇而口在颔下，尾有歧。南人方言转为鮰也。”或曰鮰鱼至三峡而回，或曰鮰鱼生三峡迥流中而得名。鮰鱼无鳞少刺，鳔肥肉嫩，肉味鲜美，堪称峡中鱼之珍品。鱼之奇者出自三峡：巫峡南岸有鱼泉，夏季泉中有大小鱼随泉水涌出不绝；宜昌县有龙潭，潭中多“盲鱼”，鱼长数寸，遍体透明，头部无双眼；西陵峡北岸盐池河中出产一种小鱼、敲石即可获，煎之有油脂溢出，不须放油，其味香美；高岚河畔有跳鱼滩，每逢夏季中午，有一种体白红尾长约30厘米的怪鱼，纷纷用口含着尾巴从下滩向上滩跳跃，飞跃的高度达丈余，可能系古籍中所载之“飞鱼”。笔者在同中央电视台一道拍摄《昭君乡情》风光片时，在那里守候两天终于摄下这一奇景。相传清江中古代多有“飞鱼”，曾有一红鱼飞至长阳，成为红鱼寨；一白鱼飞至长乐(即今五峰)，成为白鱼寨，两地至今犹在。鱼之神者亦出自三峡。三峡故老相传：屈原自投汩罗江后，有神鱼将其尸体负回其故里江岸之屈坨，乡亲们厚葬之并立屈原墓于此。宋代《太平广记》引《三峡记》载：“明月峡中有二溪东西流。宋顺帝升平二年(即公元478年)，溪人微生亮钓得白鱼长二尺，投置舡中，以草覆之，及归取烹，见一美女在草下，洁白端丽，年可十六七，自言高唐之女，偶化鱼游，为君所得。亮问曰：‘既为人，能为妻否?’女曰：‘冥契使然，何为不得?’其后三年为亮妻。忽曰：‘数已足矣，请归高唐。’亮曰：‘何时复来?’答曰：‘隋不可忘者，有思复至。’其后一岁三日往来，不知所终。”(4)这是1500多年前峡中‘美人鱼’的美丽传说，也是自《高唐赋》后巫山神女神话之续篇。 《尔雅》将爬行纲、龟鳖目之龟鳖列入《释鱼》篇之中，今人似有不伦不类之感。清代训诂学家郝懿行《尔雅义疏》曰：“兹篇所释兼鳞、介之属。”鳞(鱼)与介(鱼鳖)本不同类，但它们之间也有关连和共同之处，即皆是水中之动物，是故古人亦统称其为“水族”，世间万千水族，莫不择水而生，动水宜鱼，清水宜龟。从前述探讨中可知，三峡以上江段独特优良的水域环境，既是珍稀鱼类、珍稀水生物生息、繁殖之理想场所，也是神龟与灵鳖潜藏、出没之宝地。古籍中对此亦多有载述： “山棲鼋龟，水处潜龙。”
——左思《蜀都赋》 “鼋，大龟也。谯周《异物志》日： 涪陵多大龟，其甲可以卜，其缘中叉，似瑇瑁，俗名曰灵叉。”
——《六臣文选》刘注 “其地东至鱼复，西至 道，北接汉中，南极黔、涪。土植五谷，牲具六畜。桑蚕……灵龟……皆纳贡之。” 涪陵郡……山有大龟，其甲可卜，其缘可作叉，世号‘灵叉’。”
——《华阳国志·巴志》 “朐忍县……有灵寿木、盐井、灵龟。咸熙元年(注家多以为事在三国魏元帝二年，即公元265年)，献灵龟于相府。”
——《华阳国志·巴志》 “又东过鱼复县南，夷水出焉。江水又东，右得龟溪口。朐忍县出灵龟，咸熙元年，献龟于相府，言出自此溪也。”(杨守敬按：“溪口在今万县南。”)
——《水经注·江水》 唐蜀民，有于江之上获巨鳖者，大于常，长尺余，其裙朱色，煮之经宿游戏自若，又加火一日，水涸而鳖不死，举家惊惧，以为龙也。投于江中，泛泛而去，不复见矣。”
——宋《太平广记》引《灵异记》 “神龟出于江水中。”“江傍家人常蓄龟饮食之，以为能导引致气，有益于助裹养老。”“南方老人用龟支床足，行二十余岁，老人死，移床，龟尚生不死。”
——《史记·龟策列传》 “鸱、龟曳衔，鲧何听焉?”(董楚平、俞志慧《楚辞直解》：“鸱龟，其状鸟首鳖尾，能发声如鸱。”) “鳖戴山抃，何以安之?”(王逸《楚辞章句》：“鳖，大龟也；击手日抃。”)
——屈原《天问》 “豪水出焉……其中多旋龟，其状鸟首而鳖尾，其音如判木。”(‘判木’，郭璞注云：“如破木声。”’)
——《山海经·中山经》 《周易》有“十朋之龟”之说，故《尔雅》释曰：“一日神龟，二日灵龟，三日摄龟，四日宝龟，五日文龟，六日筮龟，七日山龟，八日泽龟，九日水龟，十曰火龟。”三峡地区所出产之龟，多为灵龟。《尔雅》曰：“龟，俯者灵。”古人认为那些行动时低头向下之龟具有灵性。灵龟稀贵，故多用作贡品。灵龟的另一个重要作用就是“其甲可卜”。占卜文化是中国神秘文化中很重要的组成部分，在殷商时代已形成一种制度，设有专门的卜民，几乎凡事必卜，从殷墟出土的甲骨文实际上都是卜辞。古代三峡地区巫风兴盛，灵龟之甲自然而然成了巫师们的工具。自幼受巫文化熏陶的屈原，在思想苦闷与烦乱之时也常常求助于卜筮。他在《离骚》中写道：“欲从灵气之吉占兮，心犹豫而狐疑。巫咸将夕降兮，怀椒糈而要之。”楚辞《卜居》更是三峡地区占卜文化的具体生动的展示，这篇作品王逸认为是屈原所作，而郭沫若却认为“可能是深知屈原生活和思想的楚人作品。”未有定论。《卜居》是一首叙述屈原占卜过程的叙事诗：“屈原既放，三年不得复见，竭智尽忠，而蔽障于谗，心烦虑乱不知所从。乃往见太卜郑詹尹乃端策拂龟……” 屈原在问卜中激情地抒发了自己的忠贞与愤懑，但最后得到的回答却是：“用君之心行君之意，龟策诚不能知此事。”由此可见，古代三峡特产的灵龟已溶人巫文化之中，使这种坚甲爬行动物具有了文化内涵。 三峡地区出产之鳖，不仅因其巨大而著名，而且也同龟… 样具有灵性，具有浓重的原始文化色彩。在原始时代，一些地域性很强的珍稀动物，常常成为先民们崇拜的对象，灵鳖亦是如此。古代聚居在三峡的一支荆蛮部族，就是以鳖为图腾和族徽的，有的学者称之为“鳖灵巴人”，也有的称之为“荆人”或“鳖灵夷”，其族源尚在探讨之中。我们从古籍的一些载述中得知，这支鳖图腾部族的酋长或首领名叫“鳖灵”或“鳖令”。关于“鳖灵”的事迹，最早见之于东汉·应邵《风俗通义·怪神》所引《楚辞》上记载：“《楚辞》云：‘鳖令尸亡，溯江而上，到岷山下苏起，蜀人神之，尊立为王。”’今传本《楚辞》不见有载，但西汉·杨雄《蜀王本纪》记载的传说更为详细：“荆有一人名鳖灵，其尸亡去，荆人求之不得。鳖灵尸随江水上至郫，遂活，与望帝相见，望帝以鳖灵为相。时玉山出木，若尧之洪水，望帝不能治，使鳖录决玉山，民得安处。鳖灵治水去后，望帝与其妻通，惭愧，自以德薄，不如鳖灵乃委国授之而去，如尧之禅舜。鳖灵即位，号曰开明帝。”《水经注·江水》载云：“荆人鳖令死，其尸随水上，荆人求之不得。鳖令至汶山下，复生，起见望帝……望帝立以为相。时巫山峡而蜀水不流，帝使鳖令凿巫峡通水，蜀得陆处。望帝自以德不若，遂以国禅，号曰开明。”《华阳国志·蜀志》亦载：“其相开明决玉垒山以除水害。帝遂委以政事，法尧、舜禅授之义，遂禅位于开明。”“鳖灵”即“灵鳖”，“令”即“灵”。“荆人”即古之“荆蛮”，当属三苗集团之分支。古籍中所载之传说大同小异，但有一支以鳖为图腾的部族，在“鳖灵”的率领下由三峡溯江西上进人四川盆地，大致是可信的。管维良先生在《巴族史》中，为“鳖灵巴人”由荆地鄂西进入川西的路线作了一番考征，可供研究参考。“鳖灵”的传说带有神话色彩，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具有巫文化色彩。一具死去的尸体，怎能溯江而上?又怎么可能至汶山起死复生?这与《山海经》所载“颛顼死即复苏”十分相似，都是巫术的力量。《大荒西经》所载的这则神话传说全文是：“有互人之国，炎帝之孙名曰灵恝，灵恝生互人，是能上下于天。有鱼偏枯，名曰鱼妇，颛顼死而复苏。风道北来，天乃大水泉，蛇乃化为鱼，是为鱼妇，颛顼死即复苏。”其中有个很关键的人物，就是灵恝，瓦人因是灵恝所生，“是能上下于天”。古代能上下于天而通神的唯有巫，正是大巫师互人使颛顼死即复苏。“灵鳖”之尸能“复生”，也仰仗着一个“灵”字。屈原的《离骚》中多次出现“灵均”、“灵修”、“灵气”之辞，王逸两次注日：“灵，神也。”可见“灵鳖”是神性动物，是一个氏族部落的图腾，而非是一个具体的人。鳖灵象鲧、禹一样，也是一个生活在水边、以水中动物为图腾，而又善于治理洪水的部族。《舆地纪胜》引古本《华阳国志·蜀志》云：“今巫山壅江，蜀地潴水，鳖灵遂凿巫山，开广汉金堂江，民得安居。”《水经注·江水》云：“江水又东别为沱，开明之所凿也。”《华阳国志·蜀志》又云：“蜀王杜宇称帝，其相开明(鳖灵)，决玉垒(山)以除水害，帝遂禅位于开明。”这些载述都说明，鳖灵部族在治理川江大洪水时是有大功的，正因为治水有功，其首领受蜀王杜宇之禅让而成为继任之蜀王，号曰“开明”。 长江三峡形成之日起，即有可能是洪灾泛滥之时。20世纪之峡江，虽经万年千代之开凿与疏浚，仍三、五年一次大洪水，十年左右一次特大洪水；古时三峡江段道狭窄、江滩淤塞，每遇上游连降暴雨，江水便因不能畅通而泛滥成灾。研究长江三峡的治理和长江防洪的历史，无疑是一件十分有意义有工作。然而长期以来，人们一谈到治理洪水，则言不离大禹。殊不知也有灵鳖“决玉垒山”、“凿巫峡”之功。或许正是众多如灵鳖般的无名治水英雄，一代接一代开峡凿山、清淤疏壅，才有这大江东去的一路豪放。笔者近读北朝诗人赵儒宗的《咏龟》诗，深受思想启迪，，诗云：“有灵堪一梦，无心解白谋。不能蓍下伏，强从莲上游。负图非所冀。支床空见留。傥蒙一曳尾，当为屡回头。”这首诗通过列举古代关于灵龟兆瑞的种种传说，对龟为灵物、龟能给人类带来长寿和盛世太平等作了全盘的否定，唯有将其放生而已。笔者深有同感，人为万物之灵，神龟也罢，灵鳖也罢，都不过是水中之生物而已。唯有溶进人类的思想信仰和文化观念，它们方能折射出灵气与神奇。 注释：
(1)《顾颉刚古史论文集》中华书店1988年版
(2)姜新发、张先锋：《世界上最濒危的鲸类 白鳍豚》载《大自然》1994年2期
(3)材料采自和振武：《桃花水母》载《大自然》1995年1期
(4)载《太平广记·水族》 主要参考书目：
(1)《尔雅》译注；(2)《太平御览》；
(3)《楚辞章句》；(4)管维良《巴族史》
(5)孙华：《鳖灵名义考》载四川文物 (收稿日期：2001 08 编辑：张立先) 【 发表评论 】 【 关闭窗口 】 | 
